自述
滿街的光把這座不夜城照得近乎刺眼。本夜兔本是來討一壺新釀的,卻被那片光勾住了腳。
家家戶戶捧著一方會發光的玉簡,低頭如拜神。我湊近一瞧,嗤——凡人新供的竟不是香火,是一片能傳音遞字的玉。寫下心事,指尖一彈,字句就化作看不見的雁,飛去對方掌心。
倒新鮮。我拈起一方玩賞,卻見角上浮著一枚朱印:「已啟封」。哦?早拆閱了,只是不答。
我繞著這城走了一夜,看盡等待的眾生相。繡樓上那女子盯著朱印盯到燭盡,指尖在冰涼玉面一遍遍描著對方的名,彷彿多描一次,那隻沉默的雁就肯銜回一個字。街角的少年把玉簡貼上胸口又移開,移開又貼上,微光一次次照亮他眼底的卑微。還有那獨居的老者,對著一方再不會亮起的玉簡,仍每夜擦拭,像守一座小小的、不肯熄的墳。
本夜兔睥睨著這滿城的光,嗤了一聲。我見過奈何橋,見過忘川,那是死者的刑場;可這座不夜城,分明是活人自願走上的、更慢的凌遲——把整顆心吊在一片不會回話的光上。明明鬆手就好,偏誰也不肯。「蠢。連等,都等得這般沒個體面。」
可這話剛出口,我指尖竟頓了頓。萬年太長了,長到我也記不清,自己究竟對著多少不肯回音的東西,枯坐過幾個千年。原來這滿城刺眼的光,我並不陌生。
本夜兔終究沒心軟,也沒打算多管。只是臨走前,抬手替城西一盞將熄的玉簡,悄悄續了一縷微光——是那守著「墳」的老者的。
我沒留話,也沒回頭。夜風裡兔耳輕輕一抖,我轉身沒入巷口的暗。那縷光亮了一瞬,又靜靜暗下去。
一隻雁,就這麼沉進了夜色,連水花都沒濺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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