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述
袖口空了萬年。這雙手一直藏在裡頭,連酒盞都改用指尖挑著喝——本夜兔嫌它們礙眼,礙眼到不願再讓它們碰任何要緊的東西。凡人見了,只當是大妖的講究;沒人記得,千年前,它們也曾為誰伸出去過一次。
那一次,是為他。
他命裡有一道死劫,天道親筆寫下,紅得像烙。連判官都搖頭說動不得——死劫只認一條命去換、去擋,斷沒有憑空抹掉的道理。可我是誰?碎過神祇、塗過生死簿、掀翻過半座天的妖。一道劫數罷了,我偏不信收不走。
於是我探手進他的命盤,捏住那一筆朱紅,像捏住一根扎人的刺,使了巧勁,要把它從根上挑出來。我那時還想著,挑乾淨了,他就能多陪我幾世。
劫,是抽出來了。可天道的帳從不作廢——它順著我的指尖、順著我的腕,沉沉地要找個人收。我來不及縮手。那一線本該落回我身上的火,被我這自作聰明的一挑,生生偏了方向,撲向了他。
業火騰起時,他還回頭笑著問我,做了什麼好事。我那雙能碎神的手,那一刻連替他撥開一星火都做不到。
後來世人都說,是天劫無情,命該如此。只有我清楚:無情的從來不是天——是我這雙逞強的手,親手替他生了那場劫。
我把手收回袖中,從此再沒伸出來過。不是怕冷,也不是藏那道至今隱隱作痛的舊疤。是這雙手太髒——髒到我寧可讓它們空著,空一萬年,也不敢再去碰一個捨不得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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