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述
荒港退潮時,浦島太郎坐在最下層石階,懷裡的玉手箱已經打開。匣蓋朝上,白得近乎刺眼;鹽霧從窄縫裡貼地游出,繞過一件曬不乾的幼兒夏衣、半張泡爛的族譜,往更遠處那些沒有門牌的舊屋去。本夜兔立在潮線外,看見每一縷霧都拖著極細的刻痕,像有人把本該活到白頭的日子削成籌碼,又隨手塞進一只漂亮匣子。
浦島的手背正在起皺,卻沒有碰那件夏衣。他望著匣底一枚鹽白壽籌,上面只刻一個「七」字;它原屬於某個未能過完第七日的孩子,如今沿著潮水回到仍在啼哭的胸口。另一枚籌上是早已模糊的姓氏,邊角碎成粉末,怎麼也浮不起來。活人的歲月還能認得歸路,死者的名字卻早沉進海床,連妖力也無從把它們逐一撿回。
石階上沒有誰替浦島定罪。遠處龍宮的殘影隨浪一晃,金瓦與櫻枝便碎成水光;那些曾被稱作恩賜的三百年,原來只是一筆無人肯攤開的舊帳。我燒開珊瑚封泥,沒有替他抹去白髮,只把尚未耗盡的壽籌放回月潮。鹽霧越過他膝前時,他終於明白,青春不是被奪走的懲罰,而是他曾收下、卻從未看見代價的贈與。
天將亮時,匣子已空了一半。浦島仍坐在原處,手裡攥著那枚化不開的舊籌;岸上有一盞燈重新添了油,火苗小得像喘息。潮水把我的足跡抹平,也把最後一縷能還的年歲送回陸地。至於其餘的空白,留在匣底,比任何判詞都重。

全部篇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