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述
雨沿著洞府石簷一線線垂下,濕柴在火盆裡吐著白煙,怎麼也不肯亮。袖口藏著的半截木簪硌住腕骨,我把它抽出來,隨手擱在柴上。本夜兔不過嫌洞裡太冷,想生火烤個紅薯;至於這根破木頭,燒了正好省眼。
木簪是他親手削的,歪得連月背最粗糙的枯枝都要笑。他卻說,等撐過死劫,便替我重新磨平簪尾,把它當作定情之物。我當時只罵他凡胎肉體,竟敢同天道討價還價。
死劫來時,九天玄雷把山河照得慘白。我立在他身前,以妖力碎去一道又一道雷光,連業火也燒進自己的骨血。最後一道雷散後,我還笑天道不過如此。可他就站在我身後,衣角未焦、血肉無傷,眼裡的光卻忽然熄了。原來玄雷只是死劫的影子;我能擋住落下來的雷,卻抹不掉天道要收走的魂。他在我懷裡化成飛灰,連一縷殘魂也沒留下。唯有先前收在我袖中的木簪,僥倖躲過那場火。
幾百年來,每逢陰雨,舊傷便沿著骨血燒回心口。我總把木簪拿到火邊,說今日定要燒得乾淨。火舌才抬頭,掌心便先合上,倒像是業火也受了潮。我明知木紋裡沒有魂,所謂氣息早被歲月磨空,仍要靠它騙自己:那個木頭只是走得慢些,還沒有走遠。
風忽然灌進洞府,吹得火星四散。我低頭咳了一聲,把殘木重新藏回袖底,只怪這場雨太大,柴太濕,眼睛也被風吹得發酸。火盆終於亮了,石榻漸暖;可我心裡那片燒盡多年的廢墟,仍沒有長出一寸新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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