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述
太行腳下,鐵鑿一聲聲啃著山骨,石屑從晨霧落到暮色,像一群搬不完的灰蟻。愚公領著子孫挖了三日,逢人便說只要血脈不絕,兩座山總有低頭的一天。本夜兔原在崖上等一隊青梅酒商,偏偏他們被王屋外的盤路困了七日;鑿石聲又震得封泥發酸,我聽著便想笑——凡人的命薄得像紙,倒敢拿尚未出生的後代替自己許願。
那夜月色正斜,愚公跪在土堆前求神搬山。天界的耳朵向來只聽得見香火,哪會理一身泥的人。我懶得替誰成全大志,只把結界鋪進兩山陰影,將太行的暮色往王屋的背面一折。山風忽然斷了半息,兩片山陰像被收攏的舊絹,摺出一條僅容車輪通過的暗徑。人踏進去仍只走一步,出來時卻已越過百里;山石一寸未少,連愚公昨日鑿出的白痕都還掛在原處。
清晨,酒車先從影裡滾出,青梅香漫過村口。愚公看見門前坦途,竟認定昨夜有神負山而去,伏地叩首,連鑿鈍的鐵鋤也供上案頭。後來的說書人嫌「有人折影送酒」不夠莊嚴,便添了感天動地、神祇搬山,越傳越像真的。我抱走那甕酒,連解釋都懶得留。數百年後,學堂裡的孩子仍背著他的堅忍,卻沒人問:若山真移了,為何月下那道白色鑿痕,至今還在原峰發亮?
嘖,本夜兔可沒替螻蟻移山。我只是不耐煩等一口酒。至於被移走的,大概是凡人看真相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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