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述
夜風捲著荒山的寒意撲面而來,卻冷不過這具早已習慣孤獨的妖骨。
枯樹枝椏間,白玉酒杯在指尖百無聊賴地打著轉,冷月將黑羽大氅的暗芒拉得很長。活了這漫長的千年,人間那些痴痴傻傻的戲碼早就看膩了。誰能想到,今晚竟會在這荒郊野嶺,撞見一隻連靈智都沒開全的青娥,對著一盞青銅長明燈演什麼「至死不渝」。
視線輕慢地垂下。那隻不知死活的飛蛾,正一次次撞向滾燙的琉璃罩子。
真以為那團火是什麼好東西嗎?不過是一盞鎮守幽冥的死火罷了。沒有心跳,沒有溫度,它照亮的只是這整座死寂的墳墓,從來就不是為了區區一隻渺小的飛蛾。拼了命地把別人無心散發的光亮,當成自己取暖的炭火,何其可悲。
寒風順著墓室的縫隙漏了進去,引得火苗微微晃動。那隻傻蛾子竟為此停頓了片刻,彷彿把這當成了某種點頭回應,隨後撞得更加死心塌地,連翅膀上的青色磷粉都被烤得焦黑。
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,仰頭,將杯裡的殘酒一飲而盡。
瞧瞧這副可笑的模樣。把別人無意識的閃爍當成善意,把過度解讀的錯覺當作救命稻草,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,就為了換一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擁抱?到頭來,那盞燈依然高高在上地亮著,誰又會記得一隻飛蟲粉身碎骨的痛?
真蠢。蠢到……惹人莫名火大。
望著那副卑微到骨子裡、把真心捧給一塊石頭任人踐踏的德性,某個不堪回首的倒影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,心口竟像被什麼利器猛地刺了一下。
眼看那青娥即將被突然竄出的火舌徹底吞噬,眉心一蹙,袖袍不耐煩地猛然揮出。一抹黑色的妖力瞬間在牠面前化作無形的結界,將那焦黑的殘軀重重彈開,硬生生隔絕了致命的熱浪。
「行了,別在那兒撞了,吵得本座連喝酒的興致都沒了。」語氣恢復了冷冰冰的嘲弄,視線刻意偏向一旁,再也不願多施捨半分目光。
青娥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似乎還在發懵。居高臨下俯瞰著無邊夜色,高冷的聲線緩緩砸下:「別誤會,本座可沒那閒工夫救你。只是今天剛換了這身雲錦新衣,不想沾染上烤蟲子的焦臭味罷了。這結界借你擋擋夜風,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。」
不再理會底下那隻蠢物是否飛走,指尖卻不由自主地捏緊了白玉杯身。一句微不可聞的低語,順著風聲散在夜裡:
「……快滾。別像個傻子一樣,連當初是怎麼疼的都忘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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