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述
森羅殿今夜沒有驚堂木聲,只有鐵器受寒般的細裂,一寸一寸從王座上傳下來。判官把最後一卷牒冊抱走時,連燈都不敢添。本夜兔提著一壺冷透的青梅酒踏進殿門,原只想看看那位號稱判盡眾生的閻羅王,究竟被什麼東西逼得三百年不曾闔眼。
一名溺死的老舟子跪到階前,魂影仍在嗆水,兩手死抓著並不存在的船舷。閻王沒有落木,只把那張黑鐵面扣得更緊。下一瞬,舟子喉間的水聲被面具吸走,鐵面左頰便多出一道潮痕;亡魂終於能站直,茫然走向奈何橋。接著是刀下魂、火裡魂、墜崖魂。每一個離殿時都安靜了些,面具上卻依次長出刃口、焦斑與深不見底的墜紋。
「摘了便是。」我倚著殿柱嗤笑。閻王答,面一摘,那些已被吞下的怕便會沿輪迴倒灌,叫過橋者在來世仍替前生發抖。原來世人敬畏的鐵面,並非用來嚇鬼;是他把萬魂臨死前最狼狽的一刻,全留在自己臉上。
裂聲到了眉心,整座森羅殿都等我出手。我能碎那張面,卻不能替已轉身的亡魂再受一次死。於是我只把酒壺擱到驚堂木旁,按住那塊將落未落的木頭,讓今夜停審半刻。面具映出我的血瞳,也映出袖中那道從不肯示人的舊疤。兩張面具隔著長階相望,誰也沒有先說破。
天將亮時,我斟了一盞酒留在王座邊。「別誤會,本夜兔只是嫌你這裂聲擾耳。」他沒有碰那杯,我也沒有回頭。殿門合上時,驚堂木仍未落,鐵面仍未眠;只是王座旁多了一盞,替誰冷著,誰都不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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