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蹊

自述

溪水把一片桃花送上石岸，花瓣恰黏在新刻的箭痕裡。武陵漁人抱著村民塞給他的米酒，走三步便劃一刀，生怕往後認不得這條路。高枝上，本夜兔晃著酒盞，看他一路把祕境縫在石頭上，還以為那叫感恩，嗤，凡人的謝意總愛先替自己留一扇門。

谷外，他才說起桑田、雞犬與不知魏晉的老人，同行者便開始盤算。有人算桃木能換幾車錢，有人問田畝可收多少穀，還有人嫌山口太窄，說明日帶斧來拓寬。谷內，孩子正把桃核排成小兔，老嫗把新蒸的米糕擱在窗邊，莊稼人只憂午後會不會落雨。兩邊只隔一條被刻滿記號的溪，一邊已替桃源標了價，一邊尚不知自己成了價目。

入夜後，本夜兔沿原路折返，將盞底桃釀潑進第一道石痕。指尖一抹，花汁滲入灰白岩面，箭痕便像從未存在；再往前，第二道、第三道，連折斷示向的蘆葦也被扶回水流。這點小把戲犯不著動什麼天道。我只是不信一扇門被人標過價後，門裡還能剩下清淨。

天將亮時，我站在山縫前，聽見裡頭傳來雞鳴。屈指一叩，兩壁無聲合攏，只留桃花隨水流出。翌日，漁人帶人尋來，所有岔路都把他們送回同一面青苔石壁；他急得賭咒，說自己分明處處作了記號。石壁後，孩子正為少了一瓣醃桃吵鬧。我扶正藏酒的甕，咬著那瓣桃，對空路冷笑：「尋不著便對了。那谷裡的酒，輪不到你們糟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