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述
幽冥殿後有一段不列在生死簿上的青黑石階,夜裡總傳來石塊相撞的悶響。那聲音吵得酒面起紋,本夜兔提著半盞冷酒循聲下去,只見千百亡魂一邊走,一邊反覆念著「若當初」。婦人說若當初沒催兒子出門,腳下便生一階;老將說若當初早半刻收兵,又生一階;還有人悔沒道別、沒回頭、沒把一句真話說完。每一句都凝成刻字的石磚,載著他們往更深處沉。
階梯左側,罪重者把悔恨喊得震天,像要讓滿幽冥都替他作證;右側,那些只錯過一盞燈、一封信的人低聲呢喃,腳下的階卻一樣冷。判官站在上頭翻遍簿冊,找不到這座獄的刑名。我嗤笑他連自家地盤都管不明白,抬袖震碎最下方百階,青黑石屑如逆雪飛回。眾魂愣了一瞬,還未來得及歡喜,婦人又顫聲說:「若當初……」石屑便在她鞋底重新咬合,生出第一百零一階。
我這才看清,鎖不在石上,也不在判官筆下。妖力能碎階,卻不能替誰鬆開心裡那句未完的話。封住他們的嘴固然容易,可沉默只會把字刻進骨頭。我便坐在斷階上飲酒,把每個「若當初」後面的妄想冷冷拆開:死者不回,錯事已成,昨日沒有暗門。有人罵我殘忍,有人哭得更兇,兩側的石階仍向下生長。
直到一名抱著空藥碗的老魂停住。他沒有再說若當初,只望著碗底承認:「那日我已盡力。」腳下那一階沒有碎,卻忽然變輕,托他往上浮了一寸。下方仍是萬聲悔語,上方只有這一寸寂靜,誰也沒有得救,誰也不曾被赦免。我把酒盞往階旁一擱,嘖了一聲:本夜兔不過嫌石屑礙路。至於那一寸是不是出口,讓他們自己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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